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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事到如今,两人之间的局面便变得有些诡异起来。
——照理说应当不共戴天,却偏偏同出同入,夜夜同眠。望之如胶似漆,又分明是荆棘相缠。所有看来甜蜜的,都不过是血肉模糊搅合一处。然而再血肉模糊,那也是在一处。
是真真切切、肌肤相亲、相依为命。
姚涵不知何素究竟是何心思,却总归是乐意的。
毕竟是喜欢的人。
千疮百孔也好过一无所有。伤痕累累也到底是耳鬓厮磨。即使并不温柔,甚至痛不欲生,那也是何素给的陪伴。以至于他对这疼痛都几乎要上瘾。
尝过何素滋味的,这世上只有他一个。
他简直是有些饮鸩止渴了。
然而今日的何素却似乎是兴致缺缺。
面对宽衣解带的姚涵,他冷眼瞥着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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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姚涵彻底光裸,他终于出了声:“你就这么贱么?”
姚涵动作顿住。
何素瞥他一眼,转过头去,仿佛是厌倦于其不加掩饰的袒露:“你可知便是在秦楼楚馆,被客人直视都是要害羞的?”
姚涵顿时是有些无措,不知该不该把地上的衣服捡回来,想了想还是蹲下去,无奈微笑着拾回衣服。
何素见他驯顺,不知为何更为着恼:“今日朱世昌邀我去南风馆,韩峰是我给他赎的身。”
姚涵一怔。一怔之后,蓦然心下酸涩。这事告诉他作甚?他又无话可讲。是能一走了之,还是能争风吃醋?
但旋即便又明白过来,何素恐怕什么都没有做。
如果做了,反而不会替韩峰赎身,更不会有刚刚那句“这是汴梁韩公子,暂住一夜便要回去的”——汴梁韩氏不是小族,决容不下有辱家门的子弟。若何素真强占了韩峰,即使何素愿放韩峰回去,韩峰恐怕也不敢回去。若何素是喜欢韩峰,想要占着,便只说这是南风馆的小倌便好,不必提及汴梁韩氏,如此一来,便可以当“韩峰”此人从未存在过,此处有的只是一小倌,自然皆大欢喜,眼下他能顺口说出汴梁韩氏,那大约是从未作过此想。
……时间上而言,回来得也有些早。
所以“赎身”大约真的只是“赎身”而已,“朱世昌邀我”也应该真的只是“朱世昌邀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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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着心下稍宽,温声道:“将军高义。”
何素那边不知为何沉默下去。
等姚涵将衣服披上,再次抬头望向何素,却是惊见何素气鼓鼓怒视于他。
“……?”他有些不明所以,小心问道,“将军,我可是哪里又错了?”
何素咬牙,但觉莫名堵了一口气。
……他可是说他去了南风馆,这人怎地一副事不关己模样!
盯了姚涵片刻,姚涵若有所思道:“对不住,我想岔了。将军是说拐卖之事?”
何素只觉无力。
姚涵认真分析道:“韩峰良家子弟,必是为人拐卖。他那样大族尚且如此,寻常人更不必说,确是叫人忧心。然则一来若非与下吏勾结,这些地方决做不得这许久太平营生,二来当今时世,若无傍身之计,只是徒然将人救出,那些无处可去的,未必不是出了火坑便又入火坑……此非将军一人之力可解之局,纵然可以救得一二,却救不得天下人,确然是个难题。”
何素太阳穴突突乱跳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姚涵说的话一句没错,由因到果皆与他不谋而合,他也的确忧心此事,然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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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生气,口中却忍不住顺着姚涵冷冷道:“既是如此,我当如何?”
“将军如今这般便好。”
姚涵见何素不语望着自己,还以为何素仍是心中难安,便解释道:“将军守着燕云,世人可居可种之地便多一些,安居饱食之人也就多些,流离之人也就少些。国有余力,方兴教化,教化兴,则人知善恶是非,则人可自食其力……”
何素听着却是逐渐皱起眉头来。
知善恶是非……这人怎说得出“知善恶是非”这样的话来?!
他倏地截断姚涵的话:“当初杀我父母时,你可想过善恶是非,可想过我父亲也是戍边大将?”
姚涵顿时愣住,少顷,垂首道:“……是我自私自利,思虑不周。”
何素见他这副一骂就认错,丝毫不作辩解的模样,却反而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也不知自己是在期待什么,是期待姚涵忍无可忍,愤然辩解,说出什么苦衷来,还是期待姚涵能说一句“皆是误会”?
哪种都可笑得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