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铺天盖地笼罩着她，几乎让人睁不开睛。长路尽，她的面容模糊不清。卡车转了个弯，金红的树林淹没了天空。不知为什么，迪特里希咬着牙，克制着心底古怪的疼痛闭上了睛。是的、是的，他活了下来了！活了下来——他曾经发誓要回到德国，他要舒舒服服地活下去……

迪特里希冷漠地扫过去，林德纳十足刻意地闭上了嘴。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暗示，舒尔茨把嘴藏了衣领里试图掩盖住笑容，好几个人肯定想立即窃窃私语一番。

得知消息的那一天，奥尔佳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——这下不需要老场长彼得罗夫的推荐工厂学校也立即录用了她。奥尔佳把所有照片都夹在日记里，看着空的房间，神情有些迷茫。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，漫长的十三年过去了，她从来没有真正脱下过军装。

可是那又怎么样？如果施耐德认为他会推脱不去苏联，那可就大错特错了——三十年前他就没有畏惧过那片该死的恶土。飞机的引擎轰鸣，迪特里希从空中凝视着冰冷暗的地面，一片细雨中，调沉的大地正悬转着不断迫近——莫斯科，他从未来过的地方……

“什么照片？”

“去，去。”迪特里希低声驱赶着它，“好孩，去，去抓老鼠去吧！”

他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算。

“你知吗。”她说，“工厂学校可以继续去读工学院呢。”

他想要毁掉那张照片，那张屈辱的照片。九年时间，他不想再留下什么痕迹了……可奥尔佳愣了一下。白炽灯微微闪烁着。

——

“没错儿，早都发放完成了！”他说，咧了咧嘴，“记住，苏维埃政府不欠你们的。你们这群垃圾，回德国去吧！”

所有照片都已经从墙上揭了下来，玛柳特卡的、奥尔佳的、表彰、劳动队、战友聚会，苏联人们的笑容排成一排。贝利亚政府一上来就为了笼络人心大肆平反，等到林科夫和赫鲁晓夫，这一工作还在继续……隔了十五年的漫长时光，奥尔佳的父亲终于重获清白。

“就是……你不小心拍的那一张。”

“我想可以，你修理拖拉机一直很好。”

离开的那一天，战俘们爬上卡车。伐木场剩下的人全来了，会计瓦西里着补助的金额。

奥尔佳要去什么与他没有任何关系，迪特里希收拾着那几件破衣烂衫。小瓦夏也会有她照顾，不会遇到任何问题……毯也放了行李里。小瓦夏似乎预到了奇怪的离别，它昂首阔步地走了迪特里希的衣里。

否则我狠狠地揍你，迪特里希早已经知了后半句的内容。可那双绿睛忽然有些茫然。奥尔佳抿了抿嘴，是呀，她可再也揍不到他了……她站在风里，风把她的发一层浅淡的金影。光落在她肩上，她像一株笔直生长的树木。卡车开动了，所有人都猛地一晃。

焦虑与激动让他几夜难以睡，奥尔佳受不了了，从库兹涅佐夫那里来了安眠药，迫他睡前吃一粒。迪特里希盯着那白的药片，被奥尔佳揍了两掌。

“奥尔佳。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迪特里希低下，“我是想说，那张照片还在吗？”

“再见啦。”她地挥了挥手，“再见啦——你这个坏家伙……”

她翻了个，把自己卷了被里。有一奇怪的冲动让迪特里希想推推她，瞧瞧她的神情，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。产生这莫名其妙的想法，再在这里呆下去，他一定是要疯了……

“你回去了，肯定会过上吃香喝辣的日。”奥尔佳小声说，“别以为政府说已经服刑完成就算完了！你们犯下的罪永远永远赎不清。你要一个好人，懂吗？一个对全人类有贡献的人……”

“那个？”奥尔佳不屑一顾，她撇撇嘴，“那破照片早就丢掉啦。你还当是什么宝贝呀，要留这么久！”

苏联政府以极的效率开始了遣返行动。迪特里希和所有战俘一样整理行，拿着卢布回去是一用都没有的，所有发放的补助都拿了来，换成了厚靴、大衣和香烟。迪特里希对于自己的境心知肚明——一个近十年没有收到一封信的战俘，谁会关心他的死活呢？

面笑容，“能加您的队，令我万分荣幸。”

“那很好，奥尔佳。”

“你不准不吃药！”她威胁，“否则，否则我……”

“是的，你要带上瓦夏。”

“难不成你想死在回国以前？”她瞪起睛，“不睡觉是会死人的！”

“怎么，你这坏家伙还想嘴吗？”

“你说，我能当上工程师吗？”

天空辽阔无际，秋日金的光几乎刺得人睁不开。战俘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卡车，迪特里希是最后一个，奥尔佳把药片包在一个纸包里，在他袋中。

“我会带上小瓦夏的。”她说，“可怜的猫咪，大家都走了，它一个在这里哪有老鼠吃呢！”

他把猫咪抱去，小瓦夏轻巧地一，咚地回到了原地。迪特里希驱赶了几次，最后不得不把它关到了门外。瓦夏愤怒地在门外喵喵大叫，迪特里希低下，迫自己装作没有听见。九年时光，剩下的就是这么一丁——1941年，他曾经意气风发地来到苏联，准备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。这片冰冷的、残酷的土地吞噬了十三年的岁月……